湖畔一日

●汪震国
　　如果不曾亲眼看见，你的确很难想像眼前的湖水有多么美丽。它是那样地令人陶醉，使人挪不动脚步，只能静静地紧盯住它，舍不得从它的身边走开。这样忘我的陶醉，我的记忆中似乎只经历过两次：第一次是前些年走进九寨沟；第二次就是前段时间走近这个我至今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湖了。
　　我是在登山途中因为一时的迷路而与它偶然相遇的。站在湖的岸边，一片纯净的湛蓝色便呈现在眼前，蓝的透明，蓝的深邃，蓝的难以用语言描述。很远的远处，湖水与天空连接在一起，使得湖上的天空也显得格外地明澈。湛蓝的湖水与湛蓝的晴空，让你简直分辨不出——哪里是天空，哪里是湖的尽头。
　　湖边十分安静，只有我一个人，完完全全的一个人。没有任何的喧嚣，也没有任何的干扰。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。静得你听得见大山的心跳，静得你听得见树木的呼吸，静得你听得见小草的呢喃。我立刻打消了继续攀爬的念头，索性在湖边找了块草地坐了下来。因为在这里，我终于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，体味到了一份世外的清幽。
　　台湾女作家罗兰在一篇文章中写到：“真正可喜的静，并不是全无声息的静，而是当有一种声音使你发现自然的时候，你所感到的那种亲切安详的静。”此刻，耳畔传来一声声孤独而悠然的鸟鸣，在我听来，正是那种可以感受得到的“亲切安详的静”。这种使我心动的静，远尘世，近自然；远喧嚣，近平淡；远功利，近澹泊。在生命的匆匆里，让心灵得到一刻轻盈的栖息是人人都有的期盼。当一个人真正进入到 “那种亲切安详的静”的境界，也就自觉或不自觉地稀释了名利的追逐，平息了得失的浮躁，矫正了失衡的困惑，心态变得更加安详和怡然了，性灵也显得更加鲜活和张扬了。由此，才会感悟到生命的真谛，感受到生活如此之美丽与温馨。我始终以为，这种超越日常琐事和都市喧嚣的生活经历并不是为了逃避现实，而是通过对人性、对自我积极深入的反思，而从中获取更多的灵感，更多的力量。
　　我久久地凝视着湖畔的景致，野花盛开，彩蝶飞舞。好一会儿，我又闭上双眼，静静地感受着湖面上送来的一阵阵的湿润与凉爽，一种无可言传的惬意顿时占据了我整个的身心。我知道，一个人面对宇宙自然的时候，出现百感交集的状态，这是他最真挚的时刻，也是人生最值得珍惜和把握的时刻。正如古人所说“智者乐山，仁者乐水。”一个与山水亲近的人，见山有仁，见水生智，这大智大仁的山水也就成了他渐悟的好境界。人们的灵性和智慧常常会在出离的状态下发挥得淋漓尽致，现实中的困惑与迷惘，痛苦与失望，和由此而产生的无所归依的漂泊感，都会在与无言的山水对话中烟消云散。
　　坐在湖边，我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抬头去望蓝天，此刻的蓝天清澄纯净得像我的心情。我久久地望着湖天相连的远方，久久地望着无边的山峦与天空。没有电话的喧嚣，没有俗事的干扰，没有电视的热闹，没有短信的骚扰，甚至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。我就这样在湖边静静地坐着，就这样冥思苦想，或者胡思乱想，甚至什么也不想。在这里，你感到的并不是孤独，你远离一切，但一切都在进入你的脑海与遐想；在这里，你想坐就坐，想躺就躺，不需要任何的掩饰，也没有必要看任何人的眼色；在这里，你可以撕掉戴在脸上的面具，赤裸裸地和自己的灵魂说些真心话与悄悄话。那种心境，正如瓦尔登湖边的梭罗所说：在孤身一个人时人是最不孤独的，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获得了一种自在，而不是他在；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在流浪的众人之中的自我，回到了真正的家。
　　湖水的水质洁净无比，让人实在不忍洗濯手足。但我还是忍不住走到湖边，弯下腰轻轻地掬起一捧清而透明的湖水，一种无法说清的感觉顿时在我的心灵上重重地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。我不知道是手中渐渐滴漏的湖水在瞬间修正了我，还是眼前宽广无边的湖面在逐渐改变了我，让我对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提出质问，把我的思想渐渐引向一个安静的居所。
　　湖面上，难得出现了一条小小的渔舟，在我目力可及的远处慢慢地摇啊摇，最终以一种“与尔同销万古愁”的悠然，从我的视线里渐行渐远，慢慢消失在水天相接处。这个时候，朱自清在《春晖的一月》中所写下的那句话自然就涌现在我的眼前：“湖有这么大，使我自己觉得小了。”是的，面对浩瀚的湖水，我感慨万千，人实在是太渺小了。尤其是在无边的空间与无尽的时间里，人简直就没有任何的位置，也很难留下些微的痕迹。那些平时看起来巨大无比的幸福或者痛苦，记忆或者忘却，功业或者遗憾，一旦置于这无边无际的时空之中，于是立刻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，似乎就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，或永远也不会发生一样。
　　长期以来，我们总习惯了用自己的双眼去向外部的世界进行探索与研究，却往往忽略了对“自己的心灵”这样一个可能更广阔、更丰富、更深刻的内在世界进行内省、反思与阅读。湖畔一日，让我与世界隔绝了好几个小时。原以为会发生些什么，会改变些什么，但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，什么也没有改变。发生的只是自己心情的放松，改变的只是自己对人生的看法。
　　如果不是掠飞的鸟儿叫醒了我，如果不是饥饿的肠胃提醒了我，那天在湖边我真愿意就这样一直坐下去。我始终以为，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，一个人能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地坐着，实在不失为一件幸福快乐的事情。